“胆小又自私……你不光自己害怕活着,还要你的孩子、你郎君家的遗孤,都和你一起来担这罪名……像你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堪为人母!”
不、不……不是的……!
桓训容尖叫着翻身坐起,从又一场梦中惊醒。
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间滚落,梦中人的话语像厉鬼一样仍然紧追不舍。
她忍不住捂住脸颊,长发散落,把她和窗扉外、已然大亮的天光整个隔绝开。
距离立秋当日已经过去了五天,预想中关于弑君所有可能的一切后果都没有到来。
她已经无法判别究竟是那把斩首的铡刀真的至今迟迟没有落下,亦或是她早已死了,现在只不过是场走马灯。
“朕偏偏不下令杀你,还要留你一命……我要你活着,而且,是在这太极宫里活着。”
——如若这果真并不是幻觉的话,那么那人可还真是言出法随。
立秋那晚她从紫宸殿偏殿浑浑噩噩地离开,回到昭德院时院内已经熄灯,众人皆已安寝。
她心惊胆战地等待第二天早晨的到来,准备迎接极刑、众人的目光与议论、羊夫人和李鲤雁儿等人失望或是鄙夷的眼神。
可是第二日,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好像那场骇人听闻的谋逆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桓训容开始怀疑,或许一切,从庾令姬的刀、那人的睡颜、紫宸殿的火、再到偏殿幽微的烛光里那个鬼一般至今仍在她耳畔诘问她的声音,都只是梦一场。
原来那个人说的半点没错,活着远比死去痛苦煎熬。
她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咀嚼那人在那晚说的字字句句。
“死多轻松啊!一切的折磨、不堪、痛苦,都只有活着才能体会到,所以胆小者们都宁愿求死。可他们求死也就罢了,却还要再扯一个什么君子死节的名头,来掩盖自己的胆怯懦弱。”
“什么节操,什么三纲五常……到底能有什么,比活下去还重?”
当然,当然——这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孟子说,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才是君子之所为。不义而苟活,乃是小人行径。也只有小人,才会觉得生命比道义、比节操要更可贵。
她自幼长在祖父祖母膝下,熟读圣贤书,最是深明大义、明辨是非,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为什么,她居然还会被这些话纠缠至今,夜夜不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