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训容躲开了那双闪着光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欺骗对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欺骗自己。
入宫这半年来,她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潭,正是羊五儿和李鲤这些人用最细碎的小小善意,构成了她的万念俱灰里唯一的一点点色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逝者已经把她的心变成了石块,宫中诸人待她也足够滴水穿石。
说她没有一点点感恩和触动,是假的。
她想,身处深宫那么多年,像是自己初入皇宫时的那份惶恐忐忑,羊五儿肯定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中,独自一人反反复复地尝遍了。
寂寞是足以把一个人彻底打垮的东西,寂寞中的恐惧则能够让人像急于求生的鱼一样抓住任何一点近似水的事物。
这深宫造就了多少羊五儿?她们能做的,不也只有在遇到每一个新入宫的桓训容时,像抓稻草一样抓住她,用善意恳求对方留下吗?
至少,如果她是羊五儿,她做的可能也不外如是。
可桓训容知道,自己毕竟不是羊五儿。
乞巧那天晚上,她听了她一番话,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耳边一遍遍回响的是她说,圣上慈悲为怀,仁君贤主。
慈悲为怀,仁君贤主……他宽恕她弑君的罪过,怜悯年幼的徽姬,不迁怒无辜之人、珍重生命高于虚名、言行一致信守承诺、不是为了一时口舌之快沽名钓誉的人……这,是不是真的算得上慈悲为怀、仁君贤主?
——如果,他不曾同样没有一点感情地抄斩了冤枉的庾家子侄,杀害了整整一百二十六条生命的话?
如果,桓训容不是桓训容、不是那一百二十六条人命中其中一条的寡妻、未亡人、遗腹子的母亲?
在桓训容自己的万千理智所不能容纳的那么小小一个瞬间,她大概也在暗自心向往之这个如果。
或许那样,她就可以真的完全抛去仇恨的阴霾,像羊五儿、黄中玉、李鲤,还有这宫城里成千上万、日日夜夜怀着对皇恩的感恩戴德而奔走效劳的人一般,为那人所做所为真心地动容感激,心心念念君恩今生还不尽。
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然而,然而。
——然而,没有什么如果。
而此时此刻,她能做的,也唯有垂下眼睫,对羊五儿的热忱视而不见。
因为她知道,眼下她给不出让她们两个都满意的答复。
鼓声停了下来,震撼大地的响动被寂静取代。
远处